Everybody Finds Love

私物仓库+碎碎念

[青黄]永恒计划

时间:2013.05.07

 

[青黄]永恒计划

“小青峰!”
青峰闻声回头,视线果不其然捕捉到后方的人影,他用力揉了几下眼,才发出近似感叹的回应。
“黄濑?”
“小青峰。”黄濑又叫了声,抬起眼,有些好笑地看青峰微张着嘴,“干嘛那么吃惊,不是事前就知道的吗?”
“唔……一下子不习惯。”青峰挠挠头,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
黄濑自顾自走到街边的橱窗旁,深色落地玻璃窗构成了镜面,他凑近些,双手抚过脸颊、鼻子、眼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连说话的声音都染上了兴奋,“没想到能还原到这种程度!”
青峰也好奇地靠过来,他和黄濑肩挨着肩,打量玻璃中的自己,健康的肤色,留着利落的短发,五官硬朗,肌肉紧实,俨然是一副生机勃勃的年轻躯体。
他看得入迷,不觉被人撩起额发,耳边传来挪揄的笑声。
“以前就说过小青峰老了绝对会秃顶,还真没料错。”黄濑卷起青峰额前的几撮蓝发,绕在指间。
“哪里秃了?” 青峰摇晃脑袋甩开那只手,又捏住黄濑的脸颊左右拉扯,“再说,总比发福的某人强些。”
黄濑心里不服,但青峰说的是事实。人上了年纪,再计较外表是件相当自讨没趣的事。他不爽地鼓起脸颊,再一次看向玻璃中的自己……
那里映出的,正是两人十八岁的模样。

当青峰和黄濑为了人生中不知第几百次“一对一谁胜胜负”的话题在饭桌上争论,桌上还摆着刚出锅的煎蛋,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青峰说到激动处,打翻了右手边的牛奶,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停下声音。
生命中有些事就是注定的,比如他们注定会看到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广告,那是则吸引人的、又带着点不可思议味道的广告。
随着科技发展,伟大的科学家们掌握了操纵人脑做梦的技术,于是某项名为F计划的情侣虚拟约会程式应运而生。它的使用者只需输入约会内容,确认涉及的内容在数据库中都有记录,再利用终端机相互连接,共同进入浅层睡眠,就能在梦中体验任何天马行空的约会。
这项计划可说是对新技术的小试牛刀,但顺利的话想必会为人类生活带来革命性的变化。目前项目开发进入最终阶段,需要真人试验,投资方居然想出打广告公开招募的噱头,入选者当然会收到一笔可观的报酬,除此之外,谁不想来一场让“美梦成真”的浪漫约会?
可惜的是,此刻对它产生兴趣的青峰和黄濑,脑中可没有半点与浪漫有关的词,他们仅仅是为可以再次用篮球决一胜负而感到兴奋。
现实中无法做到的事,就去梦中实现吧。

“当然,我们也很欢迎同性情侣,爱情本就不该区分性别……” 乔是本次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他为难地看着眼前两位有点年纪的客人,停顿了会才生硬地说到:“与年龄的。”
本次体验会的入选标准全部取决于参加者填写的约会计划是不是足够有趣。乔重新确认申请意愿书,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分别写了“打篮球”、“打篮球”、“打篮球”。
“但我们的主旨还是围绕着约会。”他重重叹了口气,“而不是圆未完成的少年梦。”
“这就是约会。”肤色较深的客人皱起眉,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想一般情侣都不会这么干。”
“我们年轻时就是这么干的!”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引得周围投来好奇的目光,而发现这点的他的同伴,则用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你太大声了啦。”
乔注意到那位同伴虽然也不年轻,但相貌端正,可以断定在过去定是个长相英俊的男人。
“我想您也没兴趣听我们在这唠叨有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感情史,而亲密的人之间总有些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浪漫。”那位同伴翘起好看的嘴角,语气却不容置疑。
“那让我们回归问题本质,如何证明,你们是情侣……”而非两个爱凑热闹的老顽童。后半句被乔默默堵在喉咙里。
“哈~这还不简单。” 刚才还黑着脸的客人这回毫不犹豫地侧过头,居然在众目睽睽下亲吻了他的同伴。这行为不单让乔的眼珠差点弹了出来,还使现场响起一片叫好的掌声与口哨。
乔终于妥协了,揉着太阳穴把申请书递还给他们,“作为年轻人的意见,起码把后面的计划改下,如此特殊的约会光是打篮球也太可悲了。”
青峰不客气地抢过表单,嘴里嘟囔着打篮球有什么不好,脸上倒是露出苦恼的神色,想约会计划这种事从以前就不合适他,偏偏今天又表现地异常积极。
匆匆修改完后,青峰粗鲁地把表单塞回工作人员手里。黄濑好奇地凑上前,却被青峰拉住领子朝后拖。
“诶,你写了什么?”
“秘密。”
“什么啊……你可不要写奇怪的东西上去。”
乔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直接把申请书往未通过的文件夹里扔,却不知他的上司神出鬼出现在身后,趁势从他手中抽走那张申请书。
“怎么看都不看就下决定。”。
“对不起!”乔紧张地站直身体,“我判断这两位不太合适……”
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弱,乔是个会看脸色的人,当然不会错过上司突然展露的精明笑容。
“乔,我想这是个不得了的大收获。”

青峰和黄濑顺利入选,在正式参加体验前他们必须聆听说明会以便了解程序运作的原理。青峰对复杂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在台下不停打哈欠,倒是黄濑眼神发着光,兴致高昂地盯着演示屏,这让青峰不爽地把头撇向一边。
说明会结束前,负责人告知了注意事项,因为项目还在测试阶段,体验过程中有几万分之一的概率遇见BUG,虽然暂不清楚BUG会对大脑产生什么影响,并且BUG出现的概率也及其微小,但如果害怕,可以选择弃权。
话音刚落现场便骚动起来,没有人愿意为了约会背上未知的风险,这听起来根本得不偿失。果然不一会,就有人陆续从会场离开。
青峰瞧着离场的人群,还是决定向黄濑投去询问的目光,却发现对方碰巧也在看自己,他们相视数秒,不约而同点点头。
最终只剩下少数几对情侣自愿参加,青峰和黄濑当然也在其中,他们签署完免责协议,被领到单间的体验室,那里有工作人员正在调适程序,为了营造完美的体验效果,工作人员也与他们沟通起约会的细节。
“能把我们变回年轻的时候吗?”青峰像是早有预谋般从口袋里掏出张过去的合影。
黄濑对青峰的计划一无所知,想他或许只是期望打篮球时更为逼真些,毕竟要是换做两个中老年人在球场一对一,连自己都觉得提不起劲。
接着他们被人领到柔软的床上,带好头盔躺下。
机器启动后发出类似于电磁波的嗡嗡声,不时传入耳中,这让黄濑有些不安,连手指都紧张地蜷曲起来,但接着手背就笼罩上了某种温暖的触感。
即使看不见,黄濑也能感受到粗糙的指茧轻轻碰触着他,他知道那温度来自青峰,于是深吸一口气,缓慢地闭上双眼,让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意识朦胧前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说:Have a good dream。

头顶上空忽然传来蜂鸣,这个世界以惊人速度敞亮起来,紧接着太阳从地平线的一端跃起,偌大片温热的光骤然洒到青峰和黄濑身上,他们眯起眼,再睁开,空中已浮现出鲜亮的红色数字,是计时器,倒数着时间,下方还写了行字。
“欢迎体验F计划。”
他们起初不知所措,幸好场景中很快出现了提示方向的箭头,他们跟着箭头在街道中穿梭,可能是建模尚未完成,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他们聆听着彼此一前一后的呼吸。
黄濑耐不住沉默,索性断断续续聊起往事,他说现在这样很像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当然那时是夏天,天气比梦中要热得多,所以路上也没有人,只能听见热烈的蝉鸣,延展开的柏油马路因为热浪模糊了边界,压根望不到尽头。
青峰想起什么般裂开嘴笑,他说黄濑你当时被晒得就像只煮熟的小龙虾,逊毙了。
黄濑锤了青峰一拳,嚷着要不是借来的自行车爆胎,他们也不用徒步走一个多小时,要不是青峰执意去海边,他们也不会从轻松的约会变成远足。
那年是黄濑在神奈川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季,毕业后他将回到东京上大学,而青峰在毕业前就决定了出国,尽管他们才刚刚两情相悦,但不足以成为束缚彼此的借口,何况他们都清楚,什么是正确的前进方向。
这场约会即是两人之间的开始,也或许,会成为两人关系的收尾。
在黄濑的生命里,曾有过无数的开始与收尾,在遇见青峰之后,他学会了竭尽全力去经历这些。
青峰把约会的地点定在神奈川的海边。
起初黄濑以为这木头脑袋在他的熏陶下终于生出了浪漫的幼芽,可当他在车站与青峰碰面,瞧见对方一身像是要去野营的打扮,心中警铃大作。
逼问下青峰坦白昨天偶然看了新闻,一只美国龙虾游进了东京湾,推测是虾群行动,顺着流向今天差不多该抵达神奈川了。
“我心里有三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篮球、小龙虾,还有你。”青峰拍拍黄濑胸脯,一副认可他的自满表情。
“谢谢你。”黄濑冷淡地接过青峰递来的水桶、钓竿,并拒绝拿活饵箱。
目的地离巴士站有些距离,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下车步行没多久就发现了租借自行车的服务站。似乎来附近出游的人也不少,站内只剩下一辆双人自行车,租金比租两辆单车便宜,所以尽管心里别扭,他们还是选择向现状妥协。
青峰拿到车就蹦上了前面的座位,黄濑本想问他认识路吗,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青峰大喊一声出发咯。他慌忙踩上踏板,被迫运转起来。
空旷的道路让黄濑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自己这副愚蠢的样子被人看见。与他的意兴阑珊相反,青峰显得如此迫不及待,他骑车的速度相当快,黄濑坐在后面的位置,有时干脆偷个懒把双脚悬起来,任青峰卖力地载着他前行。
“小青峰去美国不就能见到美国龙虾了。”
“在日本的美国龙虾不一样啊。”
“到底哪里不一样啊?”
“唔……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啦!”
“还不都是龙虾。”
他们说着没有意义的话,以此打发时间。约摸过了二十多分钟,接触皮肤的空气带上黏腻湿气,似乎已经能嗅到海洋的味道。
 “黄濑,你会来美国吧。”青峰用手擦掉鼻尖渗出的汗水,放慢了骑行的速度。
黄濑想自己应该听清青峰这句话了,可在此之前他先注意到了青峰的背影,T恤被汗水打湿,在肩胛骨的位置形成两块深色的水渍。
他用力眨了下眼,恍惚觉得那里凭空生出对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
这是种,与他初次见到青峰大辉时一样的错觉。
黄濑紧抿双唇,把冲动的只言片语吞回肚里,等它们消化干净,再出口,就成了言不由衷。
“小青峰……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青峰像是要转头,但最终没这么做,他只是沉默着,然后重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没什么。”

黄濑张开四肢躺在地上,原来梦中也是能感受到温度的,因为运动发烫的背部,在接触冰凉地面时不禁打了个寒颤。
 “嘿嘿,老规矩,输了请我吃冰棍。”
青峰笑得得意,左手抱球蹲坐在黄濑身边,俯下身去捏他的鼻子。黄濑输了球懒得动弹,由青峰捏着自己,并从嘴里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
“不知道梦里有没有便利店。”
“开什么玩笑,当然是醒了后买给我,别想赖账。”
“哈?你不也是在梦里赢了我吗?”
“在现实里也一样会赢你。”
“我记得在二十岁后,我们一对一的胜负比是1:1了吧。”
黄濑猛地撑起身表达不满,青峰却顺势把手按上他的脑门轻轻拍了拍。黄濑皱着鼻子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种安抚犬类的动作,慌忙打开青峰的手站了起来。
在这个瞬间蜂鸣再度响起,这一次,漆黑如同幕布般从天空倾泻而下,四周场景也随之发生骤变。黄濑低头,瞧见脚下的泥土被染成墨色,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似流沙一样向下凹陷。他从没经历过如此荒唐的梦境,一下子蹿到青峰身边寻找些安全感。青峰虽然板着脸,手臂却在同时搂住了黄濑的肩膀,他远没有看起来表现的那样沉着。
等两人回过神,已身处在浩繁星辰之中,视野所及之处无不是静谧的光辉。黄濑想这里应该是宇宙,唯一让他不敢确定的原因,是他们脚下依旧是之前的篮球场。
“呐,小青峰,宇宙里为什么会有篮球场。”黄濑侧过脸盯住青峰的侧脸,觉得这怪异的梦一定和他有莫大关系。
“说了你不许笑。”青峰转过头抓抓后脑勺,视线向四处飘荡。
“嗯,你说,我不笑。”黄濑紧抿双唇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其实我小时候做过个梦,梦见自己在宇宙打篮球,睡醒后不太记得是什么感受,但又真的非常在意。”
“……”
“噗。”
“啊——说了不许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篮球笨蛋。”
黄濑捂住肚子弯下腰,连眼角都因为笑得太用力噙出了泪花。青峰在一旁咂咂嘴决定不理他,抄起篮球跑动起来。他运着手中的球冲到篮下,正打算来个帅气的灌篮,谁知跃入空中的瞬间突然不再受到引力的束缚,身体如轻质的棉絮漂浮到了宇宙之中。
青峰稳住姿势,对着还在嗤笑他的家伙大声喊到:“黄濑你看!”
黄濑顺着声音抬头,也吓了一跳:“怎么做到的?!”
青峰冲他比了个向上的手势:“你用力跳跳看。”
黄濑退到球场边缘,用一定距离助跑到青峰正下方。当他双脚离地时,重力就消失不见了,黄濑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托着晃晃悠悠地上浮,直到后背撞上了青峰才停了下来。
“喂!”青峰对自己充当肉墙这事表示不满。
“抱歉抱歉。”黄濑划动手脚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挪到青峰身边。
青峰把胳膊挂到黄濑脖子上,将人拉得更近了些,贴在他耳边说:“往下看。”
在视线尽头,在他们刚刚站立的正下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存在着一颗蔚蓝的星球。
那是一颗非常温柔的星球,它蕴育出无数生命,放任他们独自成长,最终得以在这世界,与另一个拥有过相同孤独的生命相遇。
从此,再也不用一个人踏上漫长路途。
“那里是日本。”黄濑伸出手指,“那里是美国。”
青峰疑惑地看着他,又看向他指过的地方。
“原来离得那么近啊。”黄濑微微笑着,用拇指和食指在球体表面比划出大约十公分的长度。
 “差点就输给这么近的距离。”青峰苦笑着叹了口气。
“所以我这不是拼命追上来了嘛。”黄濑用脚轻轻踢了踢他。
两人沉默下来,目不转睛地、试图在这颗星球上描绘出彼此存在的角落,学校天台、篮球场、便利店,还有神奈川绵延的海岸线。
青峰很清楚,在过去某段难熬的时光里,倘若他还能拥有更多勇气的话……
那年夏季的神奈川热得不像话,自行车又在半路爆胎,他和黄濑走到目的地时上衣早就湿得能拧出水来,也就再也没有好心情去想钓龙虾的事。
青峰看着慢吞吞解开衬衫扣子的黄濑,起了捉弄的心思,他从背包里找出活饵箱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向黄濑。
黄濑把衬衫晾在自行车的座位上,又脱掉鞋袜,赤脚踩进发烫的白沙里,热气与疲劳让他没有余力去在意青峰的举动,等转过身,发现青峰的脸近在咫尺,他忙嫌恶地退开几步,因此看清了青峰手里拿着的东西,然后黄濑几乎不受控制地绷紧起了身体,他在那一秒读懂了青峰脸上的不怀好意,用力推开对方向着海中落荒而逃。
“总是欺负喜欢的人,你是小学生吗!”
“你脸皮可真够厚。”
听到黄濑这句话,青峰紧跟着跳入水里,他的行动比起黄濑更为灵巧,眼看马上就能抓住黄濑的肩膀。谁知这时黄濑踩了个空,身体摇晃了几下就朝海面栽了下去,求生本能让他在失去平衡前挥动双手寻找着救命稻草,于是恰巧在他身侧的青峰自然遭了秧,被拉住衣襟一起摔进海里。
幸好他们还在浅滩,海水不深,青峰马上从黄濑身上撑起身,刚想发火却瞅见黄濑捂住自己的眼睛直喊疼。
“怎么了?”这下一腔愠怒倒成了担心,忙凑上去查看黄濑有没有受伤。
“海水跑到眼睛里去了……”黄濑紧闭双眼神皱着眉,脸上全是被海水打湿的痕迹。
“那怎么办。”青峰凑得更近了些,发现黄濑把眼角都揉红了,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要不我给你吹吹……”
“能有用吗?”
“不知道,试试看,你先别动。”
青峰用双手固定住黄濑的脑袋,嘴唇靠近他的眼睛吹着气。
黄濑的眼皮因为酸痛不停打颤,过长的睫毛轻柔地刷过青峰的下唇,有些痒,那种触感让人不觉在意起两人是靠得如此之近,青峰猛然察觉黄濑还赤裸着上身,他垂下眼,那些顺着颈部曲线滑落的水珠,以及白皙皮肤层下细而小的血管都尽收眼底。
空气里本来全是海水的味道,现在却渐渐弥漫开黄濑身上那股温暖干燥的气息,一股脑涌进青峰鼻腔里,使他慌张地屏住呼吸。
“小青峰,怎么了?”
黄濑看不见,只是感觉到对面的人没了动静,困惑地抬手揪住青峰的衣袖。
我想和你接吻,青峰在心里说。
然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嘴唇下移,擦过黄濑的鼻尖,然后一厘米、一厘米,接近心中无数次渴望的目标。
或许是被那种氛围影响,黄濑也不再出声,紧张地僵直身体,微微张开嘴唇。
是的,看来他们都有所觉悟,这将会是个顺理成章的,属于彼此的初吻。
顺理成章的,又有什么不好呢?
哪怕他或许挥挥手,转眼就跑到黄濑够不着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好呢?
就算无法给出任何承诺,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相信黄濑会一直呆在他的身后,所以就算现在吻他,又有什么不好呢?
青峰大辉可真是个自大到过分的家伙啊。突兀的杂音在脑海中响起,顷刻间剖开熟视无睹下所有的真实。
他用力站起身,像是尾在深海潜游了许久的鲸鱼,终于可以大口呼吸,沉默中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掩盖这尴尬的氛围,可张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当他反应起应该先把黄濑从水里捞起时,黄濑已然站到了他的面前,朝着他胸口的位置挥出一拳,力道明明不重,却像把心脏里的氧气全部打空般让人窒息。
 “包里有矿泉水,去拿下吧。”黄濑垂下脑袋,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
青峰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在黄濑面前,选择狼狈地撤退。

空中又传来刺耳的鸣音,他们已经知道这是程序运行到下一阶段的提示,只是这一回,周遭环境却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倘若非说有变化的话,那就是重力又回来了,致使他们在毫无预警之下摔回了篮球场。
黄濑俯卧着,边揉搓自己隐隐作痛的脑门,边在心中感谢梦里没有强烈的痛觉。而青峰则坐了起来,尚未退化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原本他们呆着的篮球场只是静止的载点,可现在它居然动了起来,带着两人穿梭于星芒之间,笔直向着下方巨大的星球驶去。
“搞什么鬼。”青峰从地上跳起,发现眼皮底下的球体比刚才大了好几圈,这使他们看起来是多么渺小而脆弱。
黄濑也跟着站起身,“小青峰的下个计划是什么?我想如果程序是为了执行制定的计划,那写下的内容中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
青峰张张嘴,支支吾吾地回答:“接下来是去神奈川。”
“从宇宙到神奈川吗……”黄濑含着笑意感叹到,“不安排理出牌的风格不愧是小青峰。”
“少罗嗦!”青峰心虚地别过头。
“如果计划是这样,我们现在正飞向神奈川吧。”对话突然切入正题。
“哈?”青峰不明所以,试图在黄濑变得一本正经的脸上寻找答案。
“也就是说,我们将从太空掉到地球上去。”黄濑曾看过不少科幻电影,不禁回忆起常会出现的剧情,“希望我们不会在到达地面前就被烧光了。”
青峰抬眼思索了会,表情沉重起来。
“我觉得这一定是个BUG。”
黄濑摊摊手,不置可否。
时间寂静无声地行走,不知不觉他们接近了地球表面,那里蒸腾着浓重的白雾,像是把大量的干冰丢进沸水里,而人类居住的世界在雾气下时隐时现。
闯入大气层的那一瞬黄濑紧紧闭上双眼,直到数十秒过去,身体并没有迎来臆想中的灼烧感,程序似乎控制了大脑在梦境中所能想象到的温度极限,所以他仅仅只是觉得有些热。放松下来后他轻轻地拍了拍青峰的肩膀,却感觉掌下接触到的肌肉依然紧紧绷着,于是他露出疑惑地表情,绕到青峰面前叫他的名字。
然而青峰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一把拽住了黄濑的胳膊。
“快跑。”
还来不及消化这简短两字的意义,黄濑就被拉着跑动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从空中摔下时他们落在靠近球场边缘的位置,现在那块地方不见了,空气中到处散布着灰烬,上面还残留着明灭可见的火星。
这看起来,毫无疑问是高温焚化造成的结果,尽管对身在场景中的“本人”不会有影响,但场景自身依旧遵循着程序模拟出的效果进行变化。
“可恶,没必要做得那么逼真吧。”青峰骂骂咧咧地加快步子。
可燃烧远比奔跑的速度要快,地面紧咬着他们的脚跟逐渐消失,比这更糟的是,他们能够逃亡的空间,不过是从篮球场的这头到另一头。
在冲破大气层的那刻,黄濑感到背部被一股力道使劲推了一把,他踉跄着踩到了仅存的可以落脚的地方。
燃烧也终于在这一刻缓和下来。
黄濑回过头,瞧见青峰的表情带上了难得一见的柔软味道,潜伏在被天光雕琢出的细碎阴影之下。
青峰脚下已经没有可以站立的地方了,他苦笑一下,松开了握着黄濑的手指。
视野中像是播放起一幕慢镜头,那双深蓝眼眸占满了大半个画面,摇晃着向下沉去,黄濑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青峰方才松开的手,极大的重量把黄濑将近一半的身体拖出了边缘,他咬紧牙关,用空着的左手扒住地面,才勉强将自己固定在一个危险的位置。
“喂——你做什么,快放手!”
青峰在下面大声叫喊,可黄濑并不打算理睬,他正试图把青峰拉起来,只是这似乎超过了肌肉的负担能力,手臂在不停打颤,渐渐得连血液的流动都受到了影响,酥麻混合着刺痛的感觉消耗他大部分的集中力,每次深呼吸,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下滑一点。
“你快放手。”
“喂,黄濑你听到没有。”
青峰恨不得挣开那只手,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就怕一用力会把黄濑给拉下来。
“我们是在做梦,就算摔下去,又不会真死。”他心中烦躁,又荡在空中无着无落,只好试着用言语去说服。
黄濑铁了心闭口不言,就这么僵持着不肯松手,既然单手的力量还不够,干脆把左手也伸了过来。
“你白痴啊,叫你放手!”青峰见此忍无可忍,抬起另外一只手去掰开抓着他的指节。
“白痴的是你吧!”黄濑这回真的生气了,他冲青峰大声吼道,“我才不管是不是在做梦,追上你的那刻起我就发誓不会再松手了啊!”
分不清是汗水或是泪水的什么东西滴落在青峰脸上,他诧异地抬头,却只能看到穿透云层的日光,像是骤然打开了闪光灯,太过明亮反而让人无法看清。
也正如黄濑这个人,明明是个发光体,却少有人愿意透过那层表面的装饰,去碰触他真正的样子。即便是迄今为止相处最久的青峰,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人。而又正是青峰,让这个名为黄濑凉太的,如此复杂的构造里,诞生了认真,不甘与执着,并亲眼见证那些他曾经种下的因,在无尽的岁月里绽放过最盛大的光芒。
所以青峰有时会自满地想,就算他还不够了解黄濑,他也会是世上最了解这家伙的人。
正如现在,他可以百分百笃定,黄濑确实不会放手了,不管经历怎样的遭遇,他会永远选择待在他的身边。
这并不坏,不如说让青峰心中雀跃,这种情况下,若不拿出相应的态度,反倒像是输给那倔强的家伙一般。
青峰温柔地拍了拍黄濑的手背,在黄濑看向他时,露出一如既往的狂妄笑容。
 “黄濑,过来吗?”
黄濑瞪大双眼,下一秒敛去了脸上所有狼狈。
“小青峰有时候,真让人火大到不行。”
尾音染上笑意。
黄濑纵身跃向青峰,他们乘着风,在空中紧紧拥抱在一起,下坠时穿过层叠的云层,与独只离群的飞鸟擦肩而过,尽管气流在耳边呼啸,他们仍能非常清楚地听见彼此心脏跳动的声响,沉稳得毫无恐惧。
地面的景色开始变得清晰,他们身下是一片湛蓝海港,是神奈川的海,是充满回忆的地方。
还来不及心怀感伤便一头栽进海中,俯冲的力道让他们一下子落入海的深处。
海水像是从毛孔渗透进来在血管中流淌,冷得能冻结肺里仅存的氧气。黄濑觉得青峰抱着他的力道收紧了些,他想看看青峰的样子,但只是眯起条缝,眼睛便被海水蛰的生疼,只好重新闭上,四周水波暗涌,于耳畔发出咕咚,咕咚空幽的回响,他似乎一直在下沉,且不知去向何处。
青峰感到怀抱着的体温在慢慢下降,他抬起黄濑的下巴,只见他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微弱到听不见,纤长的睫毛在水中轻颤。青峰记起过去也曾见过黄濑如此温驯的样子,也是在海中,紧闭了双眸,屏住了呼吸,只是更生机勃勃一些,微红着脸,等待着一个吻的落下。
于是他低下头,把嘴凑上去。
隔着海水,唇的触感有些湿滑,舌尖还能品到咸涩的苦味,但青峰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头温柔地撬开口腔,吸允着,舔舐着,缓缓地把体内储存的氧气渡过去。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黄濑的脊椎,直到听到对方的呼吸趋于平稳,才安心下来。
海水托着他们无力的躯体上浮,日光透过海面,在海底散开碧色的光晕。青峰转动双眼,周围弋游着一尾尾或大或小的海鱼,鳞片在经过他身边时闪烁着光点。
大脑的供养不足,让他感觉晕乎乎的,又有些飘然,恍惚间觉得海底就跟宇宙似的,这些鱼则像生存在浩瀚宇宙中的人类,在寂静无声中一晃就是无数个岁月。
而他尚记得在世间的无数岁月,那些振奋的挫折的甜美的苦闷的时光,那些不再独自一人前行的时光。
所以即使未来要去往某个不可知的终点。
唯独怀中的那个人,他不会再度放开交握的双手。

青峰从病床上猛地翻起身,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般惶恐,虽说他也的确经历了一个不算美好的梦境。
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纷纷围到他身边,询问他有无不适的症状,人声中他努力思索着前因后果,然后脑海里记起了黄濑的脸。
他揪住一个医生的衣领大声质问“黄濑在哪?”在得到答案后不顾旁人阻拦,拖着摇摇缓缓的脚步走向加护病房。
尽管不愿意,他还是做了最糟糕的设想,推开房门的瞬间,连呼吸都局促起来。
白得刺眼的病床和墙壁映入眼中,还有各种冰冷的医用仪器,电子屏上跃动着心跳和脉搏,黄濑穿着干净的病服半躺在床上,低着头,给站在他旁边的中年护士签名。
咦。
签名……
看来情况并没有青峰想的那么糟糕,不如说黄濑这小子过得很好,和自己寒酸的待遇不同,他不但住进了能够接受精密检查的加护病房,床边还围了好几个护士照顾有加,病床上则摆了许多看起来是手作便当之类的东西。
“能让我和朋友单独待会吗。”青峰礼貌地做出个请出去的动作。
医生和护士看他脸色阴沉,忙聚到一快,仓惶地逃离出病房,值得嘉奖的是走前还不忘为他们带上了门。
“来解释下怎么回事吧。”青峰皮笑肉不笑地轻轻坐到黄濑身边,用力拍了下黄濑埋在被褥里的大腿。“还以为你出了事,结果很舒坦嘛。”
“其实……那个……”黄濑尴尬地挠了挠侧脸,“因为你的身体数据很正常,健康到甚至可以直接出院,所以就被安排在了普通病房,小青峰就算这个年纪还是跟野生动物一样强壮啊,相比我可真是一把老骨头了,不得不留院接受几天观察。”
“哪有,吸引烦人生物的本事依旧不减当年。”青峰说着瞟向门外,又起身捶了下门,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一阵脚步。
 “刚才那位护士长。”黄濑清了清喉咙,“说在小时候喜欢看我打球。”
他又起身去拿杯子,饮着水,从喉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看,还有人记得我们。”
青峰闻言愣了愣,又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当然的吧,我们那么厉害。”
他笑着说。
没过多久两人顺利出院,F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之一亲自接待了他们,并向他们阐述故障原因,由于数据库的思考逻辑还不够人性化,才会为一场美梦带来梦魇,之后的工程会着重强化这一点。
可以放心的是,两人的脑波经过检查后均没有异常,至于奖金方面,则将给予他们高于合同三倍的数值作为赔偿。
当然F计划的宣传公司也同时向他们寻求一部分协助,比如在宣传期会使用到记录他们影像的视频。公司希望群众能通过看到已有的体验者,来缓解对新事物的恐惧。
这听起来并不是过分的要求,所以青峰和黄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待他们离开后,一位眼熟的年轻人把签好的协议收进档案袋里。
 “BOSS,您说过他们两位是您喜欢的球星吧。”乔站在他的经理身后,偷偷递出个鄙夷的眼神。
“哈哈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男人坐在沙发上,满足地喝了口微凉的蓝山,“那时我才十多岁,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总会有些爱好,然后我迷上了篮球,我的父亲时常会带我去看比赛。”
他闭上眼回忆往昔,接着像是打开陈年的话匣子般滔滔不绝。
“青峰大辉出现在球场的那天,我看到了一个惊喜,你知道世界上有种人永远不会停下的脚步,而那时我觉得青峰就是这样的人,他或许会在这个舞台上,行走到难以想象的高度。”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青峰出现后的第二年,黄濑凉太也来到这个舞台,并踏上属于他的远征,开始我觉得他仅仅是个长相好看的小白脸,但他和青峰的第一次交锋实在太精彩了,那场比赛的录像至今还放在我的床头。“
“之后几年他们分别又交手几次,彼此都有胜有负,直到后来他们进了同一支球队,依靠默契地团队合作打出了最为辉煌的一个赛季。”
说到这里男人叹了口气。
“令人遗憾的是严重的伤痛,结束了青峰长达七年的职业生涯,接着不到一年,黄濑也从球场消失了,他们来时像暴风雨般振奋人心,走时却如融雪般消无声息,这正是这个舞台最为残酷的一面。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寻不到踪影。”
“可是没想到,命运居然是这么有趣的展开。”男人又愉快地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又要……”乔停顿下来,苦恼于找不到适当的用词。
男人却像是看穿他的心思。
“我确实利用了他们的话题性,这是工作,我得让公司的产品受到更多注目,何况我并不认为他们会生气,想必你也看到了,他们根本无意隐瞒彼此是一对这件事。”
乔听着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艰难地点了点头,在心中默默祝那两位先生好运。
半年后F计划顺利上市,宣传攻势铺天盖地,很快覆盖了各区的大街小巷,人们走到哪都看到见证这个程序诞生的记录电影,以“永恒之爱”为主题的宣传策略也受到广泛女性群体的喜爱。
然而除了这些,还有更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比如曾经在球场风云一时的两位亚裔球星居然成了一对同性恋人,他们参加了F计划的初次体验,而相爱至今的冗长时光更像是印证了“永恒”这一主题。
黄濑经过车站时,液晶屏幕刚好在播他们的故事,该死的旁白几乎透漏了他与青峰所有的关系,还故意用深情款款的语调娓娓道来。
他看了眼屏幕,环起双手揉了揉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将黑色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半年前他们没料到会被算计,现在追究也为时已晚,幸运的是他们从闪光灯下消失太久,那些爱凑热闹的媒体想要找到他们恐怕得画上不少功夫。
黄濑匆匆赶回家,脱下外套和帽子后直抱怨现在出门简直是十面埋伏。青峰倚着沙发看电视,懒洋洋地应和了几句。
“不干了,下次你去超市。”黄濑把青峰往旁边挤了级,也坐进沙发里。
“我不要,再说你不是很会对付狗仔吗。”青峰边换台,边给黄濑倒了杯水。
“那是从前,现在你比较有优势。”黄濑笑得狡黠,“皮肤黑,躲起来容易。”
青峰白了黄濑一眼,伸长腿踹了他一脚。
门铃就在这百般无聊的日常中响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青峰推推黄濑,示意他去应门。黄濑不请不愿地挨到门口按下可视窗口,下一秒扩音器里传出哗然的人声与快门声,吓得他后退好几步。
“黄濑你太没用了,居然被跟踪!”青峰赶忙脱掉睡衣,抄起一旁的POLO衫套在身上。
“所以才让你去啊。”黄濑关掉显示屏,苦着脸回望,“现在怎么办……”
“带上钱,我们从后门走。”
“诶,要去哪里?”
“世界各地,我想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清静了。”
“你是说这把年纪去环球旅行?”
“怎么,别跟我说你不愿意跟我约会。”
“这……算是约会吗。” 黄濑失笑,倒也配合地从衣架拿下青峰的外套递过去。
青峰伸出手,握住的却是黄濑的手腕。
“和你一起的话,还能看到更多不同的世界吧。”
他扯开嘴角,笑容里盈满了宠溺。
电视此刻戏剧般地响起了F计划的广告,黄濑和青峰对此可是嗤之以鼻
所谓永恒,未携手经历,便永不会存在于本已虚无缥缈的梦中。
还不如此时此刻,去用心珍惜眼前的那个人。

Fin

 

评论
热度(6)
© Everybody Finds Love | Powered by LOFTER